叶倾城:花开花落、花落花开,植物的生命同样在无限的轮回中延展着,夏花的灿烂、秋叶的静美,在不同人的眼里有不同的神态……
我与丁香花,见光即死。
春正好,城市甚嚣尘上。偶尔来到一条陌生的街,到处都有花花草草在探头探脑,灰扑扑的,像野孩子。堵得厉害,我把车窗摇下去,原来两旁行道的树上,全是碎紫繁花,千朵万朵压枝低,是一件一件的紫花小袄。随口问,朋友答:“这是紫丁香呀。”我差点推门出去。
没想到丁香花色那么黯旧,有点像茄干或者祖母的旧衣;花瓣是一个端端正正的正十字架,不是木樨科吗?怎么像和白菜、卷心菜一样隶属于十字花科?我闻到汽车尾气、热尘、远处的肯德基,但没有花香———丁香,不香?
但那些传说中的丁香到哪里去了?故乡总有下不尽的雨,绵绵密密一直下到梦里去,小巷悠长,我不等待丁香花般的姑娘,我觉得我就是:丁香的颜色、丁香的芬芬、丁香的忧愁……这是江南四月。
而140多年前的美国的四月,林肯遇刺去世,他的棺木四周簇满了紫丁香,那是他最喜欢的花。当他还不被尊称为“总统先生”、所有人都叫他“阿贝”的年纪,他曾经奔跑过的丛林,一定开遍了紫丁香。而他,是否还记得最近紫丁香在庭院开放的时候?
或者在遥远的哈尔滨,人说它是丁香之城。四月雪化了,迎春、紫丁香盛放,教堂里有钟声响起,女人和小孩在路上庄重而活泼地走。阿成说,赵一曼被捕后,被禁锢在病房里,病房挡着乳白色的窗帘,白色小柜上,玻璃花瓶里有一枝丁香花,她就在丁香花的芬芳里,毅然赴死。
我曾多么渴慕,此刻就有多么失望,至少相当于我与网友见面失望的总和。与死亡、忧悒而有节制的哀伤相关的丁香花,此刻在烟尘滚滚的街上垂头丧气着,我慢慢摇上车窗。盛名之下,实难相符的也不止一朵花。
车流里,我们的车像一块痛苦的结石,艰难移动。转过一个街角,我一抬头,突然满眼暮紫绯云,刹那间像来到了伊甸园:小小的街心花园里,种满丁香树,有零星的花瓣落下来,草坪上是一大块一大块的紫。有老人坐在长椅上,微微打着盹,他的狗静静趴在紫与紫之间。这是蜡笔涂出来的梦境,或者香芋冰淇淋上的镶花……不,这只是丁香花。
此刻我庆幸我有第二眼的机会。但那些,是不是注定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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